川教版历史课程网,川教社历史课程网   
banner
裘锡圭:《孙子·用间》校读一则|《中原文化研究》2017年第3期

        摘     要:据古书引文及文理,今本《孙子·用间》篇“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”,当作“受爵禄金宝于人,不知敌之情者”,指从君主那里接受了爵禄、厚赏却不知道为取得战争胜利必须掌握的敌人实情的为将者。

        关键词:《孙子·用间》;《周礼·秋官·士师》贾疏;镰仓写本《群书治要》;綦崇礼《北海集》;“爱/受”


      作者简介:裘锡圭,男,复旦大学出土文献与古文字研究中心教授、博士生导师(上海 200433),主要从事汉字学、古汉字学和古典文献学(先秦秦汉部分)研究。

 

         今本《孙子·用间》第一段说:

     凡兴师十万,出征千里,百姓之费,公家之奉,日费千金。内外骚动,怠于道路,不得操事者七十万家。相守数年,以争一日之胜。而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,不仁之至也,非人(民)之将也,非主之佐也,非胜之主也。(杨丙安校理《十一家注孙子校理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99年3月,第289-290页。标点、分段有改动。)

         本文要讨论的,是此段最后一句开头的“而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”。

        《十一家注孙子》此文下所录,皆唐、宋人注。唐人李筌曰:“惜爵赏,不与间谍,令窥敌之动静,是为不仁之至也。”杜牧曰:“言不能以厚利使间也。”宋人梅尧臣、王晳、张预诸人之注,大意皆相似。(同上注)看来,他们所据《孙子》此文,皆与今本相同。但是在古书引文中,却存在重要异文。

        《周礼·秋官·士师》“三曰邦谍”贾公彦疏:“……用兵之策,勿善于此(指用间谍),故《孙子兵法》云:‘兴师十万,日费千金。内外骚动,以争一日之胜,而受爵禄金宝于人者,非民之将……’。”(《十三经注疏整理本·周礼注疏》,北京:北京大学出版社,2000年12月,第9册第1083页。)

        宋人綦崇礼《兵筹类要》:“臣读《孙子》曰:‘士无余财,非恶货也’,‘受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,不仁之至’。若李广、吴起辈,类能进此。”(綦崇礼《北海集》,四库全书本卷三十七页七。)

        《群书治要》卷三十三选录的《孙子》之文,最后为《用间》篇首两段。我们要校读之句,在刊本《治要》中,其文与《孙子》今本无异,但在日本镰仓时代(相当于我国南宋)写本《治要》中,“而爱爵禄百金不知敌之情者”作“而爱爵禄百金于知敌之情者”(古典研究会丛书·汉籍之部《群书治要(五)》,东京:汲古书院,平成元年〔1989〕八月,第203页),出入颇大。今本《治要》当经后人据《孙子》今本臆改。

        与《孙子》今本比较,贾疏所引,“爱”作“受”,“百金”作“金宝”,其下并多出“于人”二字,但“者”字上无“不知敌之情”五字。

        “爱”作“受”的异文很重要。据《十一家注孙子》所录唐宋各家之注,各家所据之本显然都作“爱”。但上文引到的綦崇礼是南北宋之间人,他所见之本则作“受”。镰仓时代写本《治要》正文之字右侧,偶有当时人出校之字。上引文“爱”字右侧即记有“受”字,大概校者所见《孙子》此字亦作“受”。可见宋代流传之《孙子》,尚颇有作“受”之本。后文将会说明,从文义看,作“受”比作“爱”合理。

         “爵禄”下二字,作“金宝”,也比作“百金”合理。孙诒让《札迻》据《周礼》贾疏引文校《孙子》曰:“案:《周礼·士师》贾疏引作‘而受爵禄金宝于人者,非民之将也’(引者按:贾疏实无“也”字),与此文意并异。此泛言爱金,不宜限以百数,当从贾作‘金宝’为是。”(孙诒让《札迻》,北京:中华书局,1989年1月,第350页。)孙氏对“爱”、“受”之异未加追究,因此对整句文义的理解尚有问题,但他认为此处言“金”乃“泛言”,“不宜限以百数,当从贾作‘金宝’为是”,则是有道理的(参后文)。

         贾疏引文“者”上无“不知敌之情”五字。贾疏引《孙子》颇有删节,古人引书往往如此。但此文若无此五字,文义不完,甚至可谓文不成义。《孙子》今传各本皆有此五字,綦崇礼所见作“受”之本亦同。贾疏所据之本原来无疑亦有此五字,当非贾疏有意删去,而是不慎漏引或传抄、刊刻者误脱。所以贾疏所据《孙子》与今本“而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”相当之文,应作“而受爵禄金宝于人,不知敌之情者”。贾疏成于唐代初期,所引《孙子》当为唐初以前古本,非常值得重视。

         写本《治要》作“而爱爵禄百金于知敌之情者”,“知敌”上无“不”字,而有“于”字,颇为可异。若此文确为《治要》所据《孙子》原文,则此文在此本《孙子》所从出的古本中,原来当作“而爱爵禄百金于人,不知敌之情者”,与贾疏所据本一样,也有“于人”二字;“知”字之上则与各本一样,也有“不”字;当是古本传抄者按其对文义的理解,把“人不”二字删去的(参后文)。

         我认为贾疏所引“而受爵禄金宝于人者”之文,除脱去“不知敌之情”五字外,很可能是《孙子》的原文,至少也是与原文极为接近的。其说详下。

从《孙子》本身文义看,作“受”显然比作“爱”合理。

       《用间》第一段最后,从“而”字开始的一句,是以“不仁之至也,非民(今本避唐太宗讳改为“人”字)之将也,非主之佐也,非胜之主也”作为谓语的,其主语“……者”应指为将者。爵禄是出自人主的,“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”当为人主,退一步讲,至少应兼指人主和为将者。这就与文义不符了(“胜之主”指取胜的一方,“主”不能当“君主”讲)。“受爵禄金宝于人,不知敌之情者”,当然是为将者,“于人”之“人”指为将者所从接受“爵禄金宝”的君主。即使无“于人”二字,如綦崇礼所引《孙子》,对文义也没有影响。《用间》开头一段的意思本是说,在耗费巨大,旷日持久,“相守数年,以争一日之胜”的战事中,如果从君主那里接受了爵禄厚赏的为将者,竟然不知道为取得战争胜利必须掌握的敌人的实情,那是绝对不能允许的。完全没有必要将“爵禄金宝/百金”直接与“用间”联系起来。

        我们还可以从《用间》第一、二两段在文义上的关系来看问题。

        《用间》第二段之文如下:

     故明君贤将,所以动而胜人,成功出于众者,先知也。先知者,不可取于鬼神,不可象于事,不可验于度,必取于人,知敌之情者也。(《十一家注孙子校理》第290-291页。)

        第一段点出,要在战争中取胜,必须“知敌之情”。第二段进一步指出,要知敌之情,只能取自“知敌之情者”,亦即必须用间。其文字顺理成章。如果第一段已经点出必须不惜重赏用间以知敌之情,第二段再说要知敌情必须取自“知敌之情者”,文义就不顺了。

        总之,从文义看,《孙子》原文必作“受”而不作“爱”。

        从上面引过的《札迻》之文看,孙诒让大概并没有正确认识贾疏引文的意义。不过,不管此文说的是原应给予刺取敌情的间谍的赏赐,还是为将者从君主那里接受的赏赐,都是“泛言”的性质,“不宜限以百数”,所以孙氏认为《孙子》原文“当从贾作‘金宝’”的意见还是可取的。今传《孙子》各本皆作“百金”,写本《治要》及綦崇礼所引亦作“百金”,看来在《孙子》流传过程中,作“金宝”之本的绝迹,可能要早于作“受”之本的绝迹。

        应该承认,在《用间》篇里出现把“爵禄金宝/百金”跟是否“知敌之情”放在一起说的文字,阅读者很容易理解为说的是必须重赏以用间之事。其所见《孙子》尚作“受”字的綦崇礼,对有关文义的理解,就可以说明这一点。

        綦氏是在将出自《九地》篇的“士无余财,非恶货也”与《用间》篇的“受爵禄百金……”语放在一起说的。他所举的“类能进此”的为将者,以李广为首。李广为将,“得赏赐,辄分其麾下”,“为二千石四十余年,家无余财”(参看《史记·李将军列传》),所以得到綦氏的肯定。由此可知,他认为《用间》说“受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,不仁之至”,是指责为将者受爵禄重赏,只知为己积财,不能用以重赏为间者,以致不知敌之实情。他的这种迂曲理解,跟唐宋《孙子》注家据作“爱”之本作出的解释,可以说是殊途同归的。(附带说一下,《九地》说:“吾士无余财,非恶货也;无余命,非恶寿也。”这是就士卒下死战的决心而言的。綦氏引“士无余财,非恶货也”,似用来表示为将者不应为己积财的意思,可以说是断章取义。)

        正由于存在上述误解,在《孙子》流传过程中,才出现了改“受”为形近的“爱”的现象。至于“金宝”错为“百金”的确切原因,现在还难以断定。也许是受了上文“日费千金”的影响?这一变动最初发生在“受”改为“爱”之前还是其后,也难以断定。綦崇礼所见作“受”之本,“爵禄”下二字已作“百金”。但此本时代应在作“爱爵禄百金”之本流行之后,作“百金”也有可能是受了流行本的影响,所以不能据以为最初改“金宝”为“百金”的时间在改“受”为“爱”之前的确证。

        就目前所见,与改“受”为“爱”相关的《孙子》文字的变动,似存在三种途径。

        “而受爵禄金宝/百金于人,不知敌之情者”改为“而爱爵禄金宝/百金于人,不知敌之情者”以后,“人”就只能理解为指“间”,亦即“知敌之情”者了。因此有人删去“人不”二字,让“知敌之情者”变成“于”的宾语。见于写本《治要》的“而爱爵禄百金于知敌之情者”,是这种变动之例。

        但更多的人接受了删去“于人”二字的改动方法,所以今本《孙子》皆作“而爱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”。

        綦崇礼所引《孙子》作“受爵禄百金,不知敌之情者”,如綦氏所见《孙子》原来确无“于人”二字,则可能存在第三种途径,即先脱落或删去“于人”二字,然后再改“受”为“爱”。第二、三两种途径所产生的文字是完全相同的。今本《孙子》的文字也有可能是通过最后这种途径形成的。

    附记:此文写作过程中,承博士生郭理远检索、打印有关资料,并承他指出文中所引綦崇礼文中的“士无余财,非恶货也”出自《孙子·九地》,此文写成后又承他代为打印文稿,作者十分感谢。写本《治要》和《北海集》中有《用间》篇异文,作者是从刘春生先生来信中得知的,亦书此志谢。

2016年12月11日



欢迎原创投稿,微信投稿邮箱:

tonydongning@163

欢迎订阅《中原文化研究》杂志

学术文章投稿:zywhyj@126

关注公众号:zywhyj或长按二维码




前一篇<<上一篇:没有了  
 下一篇:没有了 >>后一篇